以書為舟 尋訪東坡足跡

　　◎韋力（藏書家）

　　東坡一生行跡，如星散九州，他自蜀地出仕，足跡踏遍大半個中國：汴京的翰墨、杭州的蘇堤、黃州的赤壁、惠州的荔枝林，乃至海南儋州的桄榔庵。因其曠世的才情與人格魅力，每到一處，都留下深深的文化印記。他在徐州抗洪、在杭州疏湖、在儋州辦學，將中原文明播撒到天涯海角。正因如此，后世每一處留有他足跡的地方，都以這位文化巨匠曾棲止為無上榮光。本期選取五本有關東坡行跡的佳作。

　　《蘇軾在密州》

　　主編：李增坡

　　副主編：鄒金祥

　　齊魯書社

　　1版1?。?995年9月

　　本書版次：1995年9月

　　簡評：蘇軾在密州（今山東諸城）的兩年，是他人生中第一個主政一方的重要時期。這段日子雖然艱苦，卻迎來了他第一個文學創(chuàng)作高峰，留下了眾多千古名篇。

　　熙寧七年（1074年），蘇軾自請調(diào)離風景如畫的杭州，來到經(jīng)濟狀況較差的密州任知州，主要原因是為了離弟弟蘇轍近一些——當時蘇轍在濟南任職，兄弟二人已多年未見。當然，蘇軾主動請求來窮州任職，也有仕途考量：以往的職務均為副職，而密州是正職，可以相對獨立地施展胸襟抱負。

　　蘇軾到任時密州正遭遇嚴重蝗旱災害，他親自帶領百姓用火燒、深埋之法滅蝗，并直言上書請求減免賦稅。面對饑荒中被遺棄的嬰兒，他下令官員“灑涕循城拾棄孩”，由官府出糧收養(yǎng)，救活數(shù)十名孩子。他親登常山祈雨，并主持修建“雩泉”以作水源，同時筑堤引水，解決水患和干旱問題。他平定匪患，并理性分析根源，建議朝廷治盜需與改善民生結合，穩(wěn)定了社會秩序。

　　政務之余，蘇軾修葺了城北的舊臺。蘇轍為其取名“超然臺”，取自《老子》“雖有榮觀，燕處超然”，希望兄長能超脫物外。這座臺成了蘇軾在密州的精神象征：他常與友人登臺飲酒賦詩，踐行著“游于物之外”的人生哲學。他在《超然臺記》中寫道：無論身處何境，只要內(nèi)心超脫，便能“無所往而不樂”。

　　蘇軾在密州迎來了創(chuàng)作爆發(fā)期，幾首傳世經(jīng)典被后世廣泛傳頌，《江城子·密州出獵》：豪放詞的先聲。“老夫聊發(fā)少年狂，左牽黃，右擎蒼”，展現(xiàn)了他在逆境中的豪情?！督亲?middot;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》：寫給亡妻王弗的悼亡詞。“十年生死兩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難忘”，深情凄婉，催人淚下?！端{(diào)歌頭·明月幾時有》：中秋望月懷弟之作。“但愿人長久，千里共嬋娟”，成千古絕唱。

　　李增坡主編的《蘇軾在密州》一書，在蘇軾研究史上是第一部系統(tǒng)梳理蘇軾與密州關系的專著。本書分為七編，包括生平足跡、作品全集、學術研究、遺跡考略、石刻與民間文化等，從多個角度全面解讀蘇軾與密州的關系。與普通傳記不同，本書完全從密州這一特定地域出發(fā)，深挖了密州的地理環(huán)境、人文氛圍如何影響和成就了蘇軾，將散見于史書、地方志中的零散信息匯編成冊，為研究者提供了極大便利，不僅是文學賞析，更是一部工具書。

　　詞評：酒酣胸膽尚開張，鬢微霜，又何妨！持節(jié)云中，何日遣馮唐？

　　——（宋）蘇軾《江城子·密州出獵》

　　《鶴兮歸來——蘇軾在徐州》

　　董治祥劉玉芝著

　　中國戲劇出版社

　　1版1?。?000年12月

　　本書版次：2000年12月

　　簡評：張?zhí)祗K號“云龍山人”，出身官宦世家，但他本人淡泊名利，不愿出仕，選擇在徐州云龍山隱居，以讀書、養(yǎng)鶴、躬耕為樂。張?zhí)祗K在云龍山建了一座草亭，養(yǎng)了兩只仙鶴。他每天清晨在此放鶴，傍晚招鶴歸來。蘇軾被這種“閑云野鶴”般的生活深深吸引，常來與張?zhí)祗K飲酒、論道、賞鶴，并揮毫寫下了散文名篇《放鶴亭記》。文中不僅描繪了“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，縱其所如”的放鶴場景，更借鶴抒懷，表達了對自由與超脫的向往。文中還附有一首《放鶴招鶴歌》，其中“鶴歸來兮，東山之陰”等句，生動記錄了張?zhí)祗K招鶴歸來的情景，也成為了兩人友誼的見證。張?zhí)祗K的隱居生活，某種程度上是蘇軾內(nèi)心“歸隱”理想的投射。蘇軾與張?zhí)祗K的故事，成為中國文人“仕”與“隱”理想結合的典范，象征著文人士大夫?qū)褡杂傻淖非蟆?/p>

　　張?zhí)祗K的人生觀是今人給蘇軾帶來的感慨，蘇軾在徐州時，有多位古人也令他感喟無限，其中一位是關盼盼。元豐元年十月的某天，蘇軾夜宿燕子樓，這座樓是唐德宗時期為徐州刺史張愔（一說其父張建封）的愛妾關盼盼所建。關盼盼能歌善舞，貌美多才。張愔死后，盼盼感念舊情，獨居燕子樓中，矢志不嫁，十余年后孤獨終老。這個故事經(jīng)白居易等人題詠，使燕子樓成為千古名勝。當蘇軾這位“雅好風騷”的詩人夜宿此地，夜里夢到關盼盼，為此他填了首《永遇樂·彭城夜宿燕子樓》。蘇軾沒有停留在“夢見美人”的俗套里，而是借夢悟道：由關盼盼的癡情守節(jié)，聯(lián)想到歷史變遷。曾經(jīng)的繁華與深情（燕子樓空，佳人何在？空鎖樓中燕。）如今都已成空，只剩下這座空樓，這讓他發(fā)出了“古今如夢，何曾夢覺，但有舊歡新怨”的感嘆。詞的下闋，蘇軾沒有沉溺于傷感。他意識到，無論是古人還是自己，其實都活在“大夢”之中。既然人生如夢，就不必為眼前的得失而過度煩惱。這種“覺夢”的智慧，正是蘇軾后來在黃州寫下“人生如夢，一尊還酹江月”的思想前奏。

　　《鶴兮歸來——蘇軾在徐州》一書，詳細講述了蘇軾“抗洪建黃樓”、“求雨訪石潭”、“與隱士張?zhí)祗K交往”等極具徐州特色的歷史細節(jié)，還原了一個“蘇徐州”的形象，精選并注釋了蘇軾在徐州的95篇作品。本書注重歷史現(xiàn)場感的構建，通常會結合徐州當?shù)氐牡乩盹L貌，考證蘇軾與友人交游的具體場景。

　　詞評：天涯倦客，山中歸路，望斷故園心眼。

　　——（宋）蘇軾《永遇樂·彭城夜宿燕子樓》

　　《蘇軾在關中》

　　張文利著

　　三秦出版社

　　1版1印：2005年1月

　　本書版次：2008年10月1版2印

　　簡評：蘇軾與陜西的淵源，始于他20多歲時仕途的第一站——鳳翔府（今寶雞市鳳翔區(qū)）。宋仁宗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，26歲的蘇軾來到此地擔任簽書判官，開始了3年的宦海生涯。雖是初入官場，但他已展現(xiàn)出實干家的魄力與文豪的才情。

　　蘇軾發(fā)現(xiàn)官府強迫百姓在黃河汛期運送木材，導致無數(shù)家庭傾家蕩產(chǎn)。經(jīng)過數(shù)月調(diào)研，他向上司建議允許“自擇水工，以時進止”，允許百姓出錢代役，大大減輕了百姓負擔。針對朝廷對酒類等商品的專賣壟斷，他還主張放開民間經(jīng)營。政策實施后，鳳翔酒業(yè)蓬勃發(fā)展，稅收躍居全國前列，實現(xiàn)了官府與百姓的雙贏。蘇軾上書要求赦免那些因無力賠償而被長期關押的無辜百姓，使得“皆得歸，養(yǎng)其老幼”，被百姓尊稱為“蘇賢良”。

　　除了政績，蘇軾在鳳翔還為當?shù)貏?chuàng)建了一些名勝：他在城東古池基礎上疏浚擴池，引水植柳，建亭修橋，將其改建為風景園林“東湖”。此處留存了他的手跡石刻，至今仍是當?shù)孛麆?。任上遇春旱，蘇軾多次奔走祈雨。恰逢天降甘霖，他將官舍新亭命名為“喜雨亭”，并寫下千古名篇《喜雨亭記》。他與兩任上司的相處也留下佳話：在與第二任上司陳希亮的磨合中，寫下了富含哲理的《凌虛臺記》。

　　張文利的《蘇軾在關中》是從“關中地域文化”切入研究蘇軾的專著。作者認為，關中深厚的周秦文化底蘊（如石鼓文、秦刻石）對蘇軾的文學審美產(chǎn)生了重要影響，使其早期詩風呈現(xiàn)出雄渾古樸的特質(zhì)，為其日后“豪放”風格的形成奠定了基礎。蘇軾所作組詩《鳳翔八觀》，張文利教授的解讀沒有停留在詩歌的藝術分析上，而是將其視為蘇軾與關中地域文明的一次深度對話。她以組詩中描寫“石鼓”和“秦穆公墓”的篇章為例，指出關中地區(qū)深厚的周秦文化遺存（如石鼓文、先秦陵墓、青銅器）如何激發(fā)了蘇軾對歷史興衰、文明傳承的深沉思考。蘇軾筆下的“興亡之感”，在關中這片周秦故地上找到了最具體的歷史對應物。張文利長期致力于“理學與文學”的會通研究，在本書中指出蘇軾在關中時期已開始將儒家經(jīng)世思想與文學創(chuàng)作相結合，展現(xiàn)了“文儒”身份的雙重特質(zhì)，體現(xiàn)了作者跨學科的研究視野。

　　詩評：岐陽九月天微雪，已作蕭條歲暮心。——（宋）蘇軾《九月二十日微雪，懷子由弟二首》

　　《我本海南民，茲游冠平生——流寓儋州的蘇東坡》

　　阮忠著

　　南方出版社

　　1版1?。?015年8月

　　本書版次：2019年5月1版2印

　　簡評：北宋紹圣四年（1097年），62歲的蘇軾因政敵章惇的迫害，被貶為瓊州別駕，昌化軍（今海南儋州）安置。在當時，貶謫海南是僅次于處死的嚴厲懲罰，意味著“有去無回”。蘇軾深知此行兇險，啟程前便與長子蘇邁訣別，交代了后事，甚至做好了“首當作棺，次便作墓”的最壞打算。

　　到達海南后，蘇軾的處境依舊艱難，起初寄居官舍，后被政敵派人逐出。在當?shù)匕傩蘸透F書生的幫助下，他在城南的桄榔林里買地建了幾間茅屋，取名“桄榔庵”，過著“食無肉，病無藥，居無室，出無友”的生活。即便在這樣艱苦的環(huán)境下，他依然展現(xiàn)了美食家的本色：發(fā)明了“玉糝羹”，發(fā)現(xiàn)了烤生蠔的美味，并寫信給兒子叮囑“勿對人言，恐北方君子聞之，爭欲為東坡所為，求謫海南”。他并未沉淪，而是積極融入當?shù)?，寫下《和陶勸農(nóng)六首》，勸導黎族同胞重視農(nóng)耕；他開鑿“東坡井”，改善百姓飲水；更重要的貢獻是講學明道，在載酒堂開壇授課，培養(yǎng)了海南歷史上第一位舉人——姜唐佐，真正做到了“滄海何曾斷地脈”。

　　元符三年（1100年），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，蘇軾得以量移廉州。6月20日，他在澄邁通潮驛再次登船北歸。在渡海夜，他寫下了那首豁達的名篇：“九死南荒吾不恨，茲游奇絕冠平生”。曾經(jīng)讓他恐懼的海峽，此刻在他眼中已是“云散月明”的澄清世界。蘇軾的海南之行，是一場從肉體到精神的終極淬煉。在海南的三年，他不僅活了下來，還留下了許多詩作，將這段最艱難的貶謫，變成了人生最奇絕的旅程。

　　本書作者阮忠是海南省蘇學研究會會長，長期從事蘇學研究，書中觀點嚴謹，史料翔實，是了解東坡海南歲月的重要參考。然其不同于純學術著作，以隨筆式的話語，生動還原了蘇東坡在儋州的衣食住行。書中詳細描寫了東坡如何從“食無肉、病無藥”的困境中，通過釀酒、制墨、交友等方式，將流放生活過出詩意。作者重點剖析了蘇東坡在海南的心態(tài)轉(zhuǎn)變，從初到時的“眩栗喪魄”，到后來的“我本海南民”，深刻解讀了如何在絕境中實現(xiàn)精神的重生與超越。

　　詩評：馀生欲老海南村，帝遣巫陽招我魂。杳杳天低鶻沒處，青山一發(fā)是中原。

　　——（宋）蘇軾《澄邁驛通潮閣二首·其二》

　　《遺愛千載蘇徐州——蘇軾徐州文化遺存價值研究》

　　蔡世華管仁福編著

　　中國礦業(yè)大學出版社

　　1版1?。?017年12月

　　本書版次：2017年12月

　　簡評：蘇軾在徐州任知州雖僅兩年（熙寧十年至元豐二年，1077-1079），卻留下了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。林語堂曾評價他是“行動的人物，也是能干的辦事人才”，其在徐州的業(yè)績與故事，主要可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：

　　抗洪保城：70余日的生死堅守。熙寧十年秋，黃河在澶州決口，洪水直逼徐州城下，水深達二丈八尺，城墻即將崩塌。面對富民爭相出逃的混亂，蘇軾登上城門，喊出振聾發(fā)聵的誓言：“吾在是，水絕不能敗城”。他“廬于城上，過家不入”，布衣草鞋親自荷畚筑堤，甚至親赴禁軍營中動員軍隊。70余日后，洪水退去，徐州城得以保全。

　　黃樓文會：鎮(zhèn)水豐碑與文壇盛事。洪水退后，蘇軾在城東門建造黃樓，取“土實勝水”之意鎮(zhèn)佑百姓。他拆除相傳為項羽所建的“廢廳”，取其材為黃樓之用。元豐元年重陽節(jié)，黃樓落成，蘇軾邀請?zhí)K轍、秦觀等30余位名流登樓賦詩。蘇轍作《黃樓賦》，秦觀作《黃樓銘》，蘇軾親書刻碑，使其成為徐州五大名樓之一。

　　尋煤冶鐵：功在千秋的民生發(fā)現(xiàn)。元豐元年，徐州大旱，百姓缺柴取暖。蘇軾派人四處查訪，在白土鎮(zhèn)發(fā)現(xiàn)煤炭，欣喜寫下《石炭并引》：“豈料山中有遺寶，磊落如瑿萬車炭”。煤炭的發(fā)現(xiàn)，不僅解決了百姓炊暖之憂，更促進了利國監(jiān)冶鐵業(yè)的發(fā)展，“以冶鐵作兵，犀利勝常云”。

　　本書系統(tǒng)梳理了蘇軾在徐州時期的政績、文學創(chuàng)作與文化遺存，是徐州地方文化研究的重要成果。書名“遺愛千載蘇徐州”源自蘇軾《徐州送交代仲達少卿》中的“滿城遺愛知誰繼”。作者將“遺愛”提煉為蘇軾的執(zhí)政理念——為官一任、造福一方，離任后仍被百姓懷念。書中詳細記述蘇軾在徐州的抗洪保城、修建黃樓、尋找煤炭、勸農(nóng)耕桑等政績，同時收錄其在徐創(chuàng)作的330篇詩文（詩193首、詞21首、文116篇），展現(xiàn)其政治家與文學家的雙重形象。

　　詞評：天涯流落思無窮。既相逢，卻匆匆。攜手佳人，和淚折殘紅。為問東風余幾許？春縱在，與誰同。——（宋）蘇軾《江城子·別徐州》